物!物!物!

金氏彻平,1978年出生于日本京都,毕业于京都市立艺术大学,雕塑研究所。他收集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物品,通过类似于拼贴的方法创作雕塑,并运用绘画、录像和照片等不同的媒介,尝试新的雕塑表达。作为年轻一代日本艺术家中的代表人物,金氏彻平曾在国内外重要艺术机构展出其作品,个人展览包括2009年横滨美术馆《融化之城・空白之森》,2013年UCCA《卓之物》,2014年京都艺术中心《立体的液体,金属的记忆》,2016年丸龟市猪熊弦一郎现代美术馆《金氏彻平的多域》、2017年上野之森美术馆《记号不是记号》,2020年金泽21世纪当代美术馆《橡皮擦森林》等。

在当代艺术的线索里,拼贴早就失去了上个世纪的先锋意味,已经变成了一种,我们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传统的创作方法。所以观看金氏的作品,并不在于他确立了某种新的范式,某种革新,而是一种艺术家更个人和更直觉的表达。如他自己所说,要模糊物品的边界, 那么当一切都含混之后,就有了一种更宽广的创作线索,把这些物品视为修辞和素材放在一起,最后就像诗一样。

“我惯于游走在二元对立之间,如城市与郊区、必然性与偶有性、光与影、平面与立体、幻象与现实等等,有时我也会制造机会,揉合这些对立的现象。在这过程中原本有意义的东西失去了意义,没有意义的东西又获得了意义,如此周而复始,直至某一刻这些对立的微小现象出现转变,让我捕捉到了一个集体。”

这段话昭示了金氏巨大的野心:消除一切边界的意图。同时又和他作品里所呈现出来的,某种抒情的特质吻合。在极端主义横行的地方,一切都是建立在反智基础之上的。人们鼓吹一种简单的是非观念和道德立场,所以不能模糊暧昧,只能黑白分明。而这样的标准在遭遇复杂的生活之后就破产了,乌托邦真真假假又二元对立。所以在市侩的世界里呢,判断价值变成了一个麻烦的问题。由此意义变得格外重要,观众追寻清晰的意义,深怕受到丝毫愚弄,他们睁大双眼,处在爆发的边缘,交头接耳地询问。又或者滑向另一个极端,默不作声的四处穿行,拍照留念各行其是。至于感受,就是这些无法诉诸于语言和构成意义的东西,于他们无足轻重。人们只需要意义,需要高声宣讲,通过明确他们来得到保障,只要背离被人们称之为模糊中立的就够了。

金氏的拼贴,和上世纪先锋艺术的本质性区别,在于观看和看过这两个不同的时态。金氏于拼贴是即时的,是在这种创作形式已经被确立很多年之后的选择,所以他没有那么鲜明的口号和宣言,没有自行车轮那么惊世骇俗。金氏的拼贴更像是绘画,像诗歌,一种从既定形式里迸发出来的工作,不妨称之为感觉,就是一种直接传达的东西。他回避了讲故事的迂回和乏味,从一个秩序过度到另一个秩序,从一个层面过度到另一个层面。至于那些伟大意义,那些可以被转述的,都属于被看过的,过去的,其意义在于完成之后,就会接近电影于绘画的比较,电影需要被看过,绘画永远在观看。

一个十七世纪的法国人,西班牙人还是波兰人,可以在互相不知道的情况下,同时写一首关于罗马废墟的历史诗。他们共同的源头可以是默默无闻的拉丁语作者,又或者是更古典的奥维德和贺拉斯。所以今天人们需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古典主义,就可以同样理直气壮的面对流行文化,因为交流变得更迅捷,通畅,人们似乎越来越分享同一个源头,无论是星球大战还是新世纪福音战士。问题是,我们还要一如既往的引用奥德赛和变形记吗?如果不想对古典乞灵,那么调和古典和流行就是所有现代人的典型矛盾,卡通形象和街头涂鸦也就很轻易的变成另一种陈词滥调和轶事奇闻。伟大的先锋运动和艺术家们让观众建立了一种盲信,一种通向未来的乐观主义,好像艺术从此就是这样,甚至只是这样。

民众不被认为是艺术的参与者,而是消费和局部占有者,被支配者,如果再露骨一点的话。在亦步亦趋的商业环境里,我们遭遇的是贫乏和狭隘。充斥潮流符号的商品把人困在有限的领土,留给你明确又窄小的通道。你来,你看见,你交钱,你带走一块象征仪式完成的棉织物,这些都是你知道的,商品只给你知道的,作品才给你意外。小资产阶级的平庸典范,中产阶级和坏品味,从爱国者、工作狂到家庭幸福的保守派,沾沾自喜堂而皇之的市侩者们,操心无关紧要的事情又丝毫不关心身边发生的一切。所以由不得你不怀揣敌意的去对待他们,去驳斥那种被普及的一般性生活,就是在大卖场里,福楼拜说的,潮闷如潮虫。

福楼拜还有一个比喻,说亚马逊的女战士会为了方便使用弓箭而割掉自己的乳房。他大概是在歌颂某种专注和不惜代价的精神,因为总是要有代价的不是吗?当然这个比喻越来越不合时宜,在愚人的乐园里生活总是要多绕几个圈子。那么回到变形记,回到人类最初的比喻里,回到达芙妮可以变成树,伊俄可以变成牛,还可以再变回人的时候。又是什么终结了这个古老的比喻呢?在现代人的简单判断里,一切的罪人如果不是男性权利,就得是环境污染。我们似乎认为塑料的隐喻就是让伊俄可以变成牛,但无法再变回来。

塑料就是地球的终极敌人,大反派总是无处不在的,在我们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一次次重现。一方面我们要相信环境污染的大灾难,从你的读到的某条新闻起,你的塑料袋,包装盒通通变成了你的原罪。另一方面,个人又苦于找不到反驳的依据。曾经的有信者不会认为上帝创造你就是为了制造塑料,现在的科学家倒是有可能认为人类是人工智能的过渡产品。这里面的是非到今天也很难弄清楚,所以我总是在抒情诗和怀疑主义之间摇摆。我希望那些企鹅宝宝的代言人们能看见眼前的这些,至少我相信他们和眼前的这些塑料并不会在大海里相遇。

纪德在谈到马拉美的时候说,马拉美所写的诗都是他自己梦想里要写的,所以爱马拉美的同时又好像从来没爱过,崇拜又好像没有崇拜过,于是只能“把自我融化在他身上”。《白色释放》是这样的作品吗?是对物的肯定和赞歌吗?我们不难猜出他受到日本物派的影响,我们还可以猜测东方思想里的物物而不物于物,我们甚至可以对白色做出情色的联想,但是这个狡猾的艺术家还是很模糊,他似乎同时玩着两套游戏,形式的和智力的,而我们无法像希腊人那样只知答案不知问题。

再让我们回想一下,自现代主义之后,拼贴就是一门有效语言,一种观众习惯解读和心领神会的形式。而拼贴和现成品又并不相同,现成品原生的批判意味多少有点苦大仇深。金氏的创作原型是日常,是在商品社会之外,保有游戏感的童心,好像搭积木那样造物的快感。在美好想象里,我们寄希望于艺术家保留某种儿童的东西,某种持久的,儿童的感知力。而在一个堕落的物质世界里,一切都是错误的,颠倒的,和永恒断绝了关系,所以才会把撒娇的卡通图案,还有地方性的异国情调混作一谈,而金氏远比这些生动;他对于这些标准,表现出了一种诗意的,流动的呼应。因而我们在这样的环境里,也只能寄希望于神圣的创造力和想象。《物!物!物!》也不是艺术家的檄文和号角,如同TORA那部电影片名一样,仅仅是一个外国人的想象,对想象的想象。

——策展人 / 朱砂